王开东:倘能心怀天下,为何容不下几只鹅?

转载自:微信

江苏省沙洲中学的四只大白鹅

 

再过50天,又是高考了。每年高考都有很多奇葩事。比如有考生家长要求,小区分时段停运电梯,以免影响考生休息;更极端的是,还有家长购买消毒剂喷到池塘里,毒死了一池塘的青蛙。只因可能有的蛙声一片,会打扰到孩子睡眠……

 

有人说,缺失的父亲,焦虑的母亲,再加上失控的孩子,构成了中国教育的现状。但在我看来,焦虑和失控的何止是母亲和孩子,而是整个活生生的社会现实。

 

之所有这样说,是在某论坛上看到一个帖子《我们该如何在城市校园内养禽(鹅)?》。

 

家长反映江苏省沙洲中学池塘里养了四只大白鹅。鹅偶尔鸣叫,影响了学生学习和考试。

 

在得知4只鹅是沙洲中学落实生态校园的建设需要,由食堂放养,只是偶尔鸣叫之后,家长仍然不依不饶,指出根据《城市市容和环境卫生管理条例》第二条、第三十三条和《江苏省动物防疫条例》第二条、第六条等条例规定,对在城市饲养家禽(含鹅)有相关法律规定,要求沙洲中学依法养鹅,并告知该校养鹅是否办理了合法手续,是否落实有关防疫措施。

 

近日,家长再次询问那4只鹅的处置结果,到底是依法养,还是依法不养?处置时限是何时?……

 

看完这个帖子,我深深感佩这个家长一丝不苟的精神,但也对家长们过度焦虑感到不安。考虑到这个问题探讨非常有价值,于是致电高冰峰校长了解到一些情况。

 

沙洲校园美丽怡人,荷风塘一带,小桥曲水,垂柳依依,碧波荡漾。但偌大的湖面,总觉得有点单调。于是学校里养了四只大白鹅,白毛浮绿水,红掌拨清波,给学生单调的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。

 

江苏省沙洲中学的鹅

 

那么,学校为什么选择养鹅呢?

 

除了生态校园建设的需要,更重要的是鹅的文化色彩。

 

鹅体态洁美、性格温顺、通解人意,为很多人所喜爱。历史上书圣王羲之抄写《道德经》两章,“笼鹅而归”的故事,就曾传为文坛佳话。大诗人李白咏道:“山阴道士如相见,应写黄庭换白鹅。”

 

骆宾王更厉害,有人写了半首诗:“我家一只鹅,见人就下河。”骆宾王马上续上后两句:“白毛浮绿水,红掌拨清波。

 

那人还有半首诗:“我家有棵树,树上有个杈。”骆宾王马上又给续上:“未结黄金果,先开白玉花。”

 

一个人所看见的世界,就是他自己的世界。人们爱鹅、养鹅,不仅是一种高贵的雅兴,更寄寓着一种鸿鹄之志的美好,代表着一种翱翔蓝天的愿望。这就是沙洲中学养鹅的最初想法。

 

有趣的是,有这种想法的校长,大有人在。

 

江苏省天一中学,是江苏省最著名学校之一。天一中学在校园里专门辟出一个致远轩,养了几只天鹅。有灰色的,也有白色的,天鹅经常引吭高歌,也激发了天一学子奋发向上的凌云之志。每天都有学生来观赏、拍照、嬉戏,很多学习的烦恼,读书的压力,刹那间都烟消云散。

 

 江苏省天一中学的致远轩

 

据说,很多天一学子离开了校园,最舍不得的除了朝夕相处的老师,还有天鹅,还有校园里的很多小动物。学生们常常千里之外赶回来就是看望天鹅,看望小兔子,看望小鸡小鸭,还有小羊。

 

江苏省天一中学很多鹅

 

天一中学的沈茂德校长自称自己是一个农夫,他想把校园变成植物园和动物园,让孩子们整天都能亲近自然。依这个家长所见,不知道沈茂德校长有没有依法养鹅、养鸭、养兔、养鸡、养羊、养猫?

 

但沈校长是有远见的。孩子们与动物相处,认识各种各样的生命,也认识他们自己。孩子们不仅学习知识,也学会与自然相处,生命的意识、自然的情怀,甚至大地的伦理就这样建立起来。

 

 

天一中学的羊

 

天一中学的鸡鸭

 

天一中学的猫

 

天一中学海陆空三军鹅鸭鸡每天都巡视校园

 

学生们每天都会动物相处

 

天一中学的大羊和小羊,浓浓的母爱

 

这是天一的校训,也是我们的

 

 有人吃的是草,吐出来的是牛奶

 

江苏省苏州中学的碧霞池里,也养了好几只鸭子。这些鸭子成为学生们的挚爱。每天吃饭后,都有一大群学生在围观鸭子,我还曾专门著文《碧霞池的鸭子》,发表在《教师博览》上。

 

江苏省苏州中学碧霞池的鸭子 

 

尽管信心满满,但在家长举报之后,沙洲中学仍然非常重视。但有一个问题。鹅既然养了,就不再是几只普通鹅的问题。这些鹅已经和学生互相驯养了。一旦驯养了,就成为学生生活中的独一无二。它们不可能是盆中餐,而是生命中的鹅,或者就是人生的伙伴。如何处理,当然要征求同学的建议。

 

所以沙洲中学极其认真地进行了民意调查,这是最让我感动的地方,要让每个孩子都获得尊重,都觉得自己很重要。这既是一次生命教育,也是培养孩子公民意识的开端。

 

 

这几只鹅太重要了,非常有讨论的价值。

 

其一,鹅虽动物,但也是生命。我们应该怎样看待生命?庄子说,天地与我并生,而万物与我为一。

 

当孩子们决定对朝夕相处过的鹅进行清除,是不是生命意识的一种缺失?

 

其二,让人民满意的说法绝对正确吗?人民是绝大多数人还是少数人?让人民满意有没有媚俗的嫌疑?教育是要引领社会的发展还是迁就世俗的声音?

 

我们常常说,要办人民满意的教育,这大方向自然是正确的。但教育应该启迪民智,决不能为民众所裹挟,当全民都是功利主义的时候,你办人民满意的教育,很可能就会滑入功利主义教育的泥淖。

 

其三,什么是办学自主权?如果说四只鹅因存在给师生带来禽流感的风险而被宰杀?那么是不是要让学校的天空连鸟都不许飞过?

 

池塘里四只鹅的距离,与天空里飞过的鸟离学生的距离不是差不多?如果一所学校连饲养四只鹅的权力都失去了,一所学校的办学自主权在哪里?当任何人都可以对学校指手画脚,教育还有自己的尊严吗?

 

其四,我们的学校要培养怎样的人?学生欣赏不了白鹅的优美也就算了,但学生如果连鹅偶尔的鸣叫都接纳不了,他还能接纳什么?

 

人是社会的人,任何人都具有社会属性,不可能活在真空之中。譬如上文所说,你没有资格要求电梯停运,你更没有权利毒杀青蛙。别人稻花香里说丰年,听取蛙声一片。这正是他人所欣赏的,你凭什么毒杀?

 

其五,根据沙洲中学面向离湖最近的4个班级的学生的民意调查显示:91%的学生认为鹅要保留下来,9%的学生认为鹅应该清除。现在的问题是,到底该听91%的,还是听9%的?

 

我被这个数据吓到了,9%实际上是一个惊人的数据了,孩子们决定把这几只鹅清除掉的背后,本质上是孩子焦虑的一种外化。

 

我因此理解了这个死扛到底的家长,他的焦虑和孩子的焦虑是一致的。那么这种焦虑的根源在哪里?在学校,在社会,还是在家庭?

 

但我虽然理解这个家长,却并不认同他的做法,如果长期迁就孩子,甚至让所有人都迁就他,反而会助长孩子的焦虑。托尔斯泰说得好:没有人对你说“不”的时候,你是长不大的。你自己不会说“不”的时候也是长不大的。

 

拒绝是成长之母,让孩子经受一些挫折,得到一点痛苦。孩子在这个过程中,慢慢会坚毅起来,慢慢也学会了拒绝。他的自我意识觉醒了,懂得相处的边界意识,有了自己的原则,并能信守自己的原则,这就是成熟和长大。

 

听说这件事之后,沙洲中学几个退休的老教师特意赶到学校,就是为了看望那几只鹅,还特意以湖中鹅为背景合影。这也说明这几只鹅已经关乎教育伦理了。

 

还是回到原来的问题上来,到底该听91%的,还是听9%的?

 

这其实不是一个问题。答案很简单,当然应该听9%的。因为91%的学生心态健康、阳光,他们能够坦然对待,能够很好地处理,不至于因为这几只鹅受到影响。但这9%的孩子,心态焦虑、失控,当然有必要保护和帮助他们,重压之下的孩子,也是可怜人啊。

 

所以,清除鹅无疑是最正确的选择,但这种选择让人格外痛苦。某种程度上,这是少数人对多数人的暴政,而且用可怜和弱势来绑架。

 

尼采说:同情是最不道德的道德情感。四只大白鹅马上就要被清理掉了,这是鹅的悲剧,也是教育的悲剧。这是教育者的妥协,也是教育者的慈悲。但问题是,慈悲就能纵容恶吗?不能欣赏美、主张清除美某种程度上就是一种恶。

 

当然,孩子们并不知道他们的选择是一种平庸之恶,或者他们这种选择只是一种自私。狂人在历史书籍中看到了吃人,在今天教育的词典上则变成了吃“鹅”。

 

谁来救救孩子?谁来救救教育?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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